• “ 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马克思


    总是这样,朱漆的眼泪在历史的壕沟里扭捏作态,
    盈科而后进,当外国文学史上下一个哈欠响起的时候,
    它在你油汪汪的腮帮子上拐了一个弯,绕开了那些
    延宕许久的口水——哈姆雷特在此犹豫成一个理论。
    在另一堂课上,女教授蠕动着爬上了黑板,
    在徐志摩拓扑状的恋爱中无风周行,正如她用同样的方式来
    理解顾城,“黑板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某个断片呼应着你初来乍到的新奇,而对于继之而来的尴尬
    你已学会用后现代主义来敷衍,并在必要的时候
    以佛洛伊德为过渡,开始对日本爱情动作片的学术分析。
    张三李四王二麻,萨特福柯德里达,理论是灰色的
    而生活(读去声)应该是沼气蓬勃的,于是你焚香拜表沐浴斋戒,
    眯着小眼睛在生活的字缝里细读文本,一不小心读出来两个字
    “中文系”。你赶紧装模作样地惊呼,“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无疑杨贵妃会使你们的床板轻易超载,所以“春宵苦短日高起”的用法
    就如同纯熟的无球跑位,如果翘一次课老师的头发就少一根,
    那么已经谢顶的他很快将无可失去,当图书馆门前的梧桐树叶
    再次竖起中指划过你面前,你长大了,而他老了——你和你的学长们
    如此相似,以至于他会像忘了水里的鱼儿一样忘了你曾经向他吐过唾沫。
    然而喝醉的时候,你还是会突然想和对面的博导称兄道弟,
    老杜甫于是嬉皮笑脸地从斜刺里窜出,“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

    可惜,你们依然不会像封建士大夫那样唱着小曲,去取悦那些
    被想象成崔莺莺的非主流女生,尽管她们的弧度与千年之前
    别无二致。于是你的长篇小说构思到第七部的时候,女主角依然
    苍白无力,但这并不妨碍成群结队的黄段子在你们的床沿上
    后浪推前浪。从政治到女人,从女人到政治,这个循环缠绕
    在风扇和灯管上,通宵达旦。“在时光蜕变的程序里,我却爱了一个
    暂时的你”,所以无能的理由是,“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事情的发生总是难以逆料,某一次在核心期刊上用典的时候,
    你的脑中居然出现了苦扁桃的气味。图书馆二主楼范孙楼西区十四宿
    一顿起承转合,终于捏造出一顶捂在头上冒白烟的黑帽子,
    然而,蒸发了那些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你却还是衣不蔽体,
    你的大脑也羞愧成一只空洞的松鼠,居然忘了尼采的痔疮忘了
    被鲁迅称作“▲”的到底是谁,你于是紧张地感觉到,那密布着八卦的
    现代文学三十年,不仅是地雷阵,也是万丈深渊。

    中文系是一口井,当五短身材有德无位的严老板终于探出头去,
    他发现井的外面是另一口井,此前他差点颠沛流离成那个
    失败的国家公务员孔老二——对于这个问题,陶渊明处理得非常草率。
    女流之辈韦小饱作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在一个初春的雨后
    想起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女权主义和杰姆逊的马克思主义,这种陌生的乡愁
    带她离开了对面表情黏稠的面试官,直奔与花街柳巷一墙之隔的
    帝王顶迎水寺,那里的大侠们弹药无限且狡猾地搁置了生计问题。

    所谓暧昧,就是你和一个或数个异性不厌其烦地向别人声称
    你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恰如中文系和这个时代,
    永远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装纯。对于转考法硕的讼棍尤胖子,
    中文系是这个世纪最后一场包办婚姻,他们端详许久,
    进而同床异梦,四年之后,当离别的时刻到来,
    尤胖子对猝然发现的日久生情瞠目结舌遮遮掩掩,甚至忘了,
    在中文系,抒情如同家常便饭,修辞已变成文字的一个器官。

    于是,不知不觉又是一场春秋大梦,你梦见声势浩大的汉字
    从天而降,掩埋了层层叠叠的腰身,那些偏旁部首们钩心斗角,
    被用来作茧自缚再合适不过。在绿瓦红墙中你们终于悄悄走散,
    长安洛阳扬州汴梁,离别的地图上叠加着郁郁葱葱的朝代。
    恰如黄历上所遇见的那样,某一刻突然水声大作,你们陪着李白骑鲸而去
    再也不见踪影——迷途即离别。直到你们穿上了那件黑色的大衣,
    中文系最后的秘密才初现端倪:你们明知道那是丧袍,却各自心照不宣。

                                                                                         2009.6.20于宅基地